传统能源的转型路径与价值重塑

能源强国建设系列访谈②

[中国石油新闻中心 2025-04-15]

编者按：建设能源强国，是“十五五”规划锚定的核心目标，亦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重任。在新型能源体系构建的关键阶段，传统能源的角色重塑与转型路径，成为能源强国建设绕不开的核心课题。从“主体能源”到“兜底保障”，从“单一供给”到“多能融合”，传统能源正经历着价值与定位的深刻变革。

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并非此消彼长，而是协同共生。如何因地制宜推动融合发展？如何突破机制瓶颈实现“两条腿走路”？如何把握绿色燃料等新赛道的投入节奏？考验着传统能源企业的战略定力与创新智慧。本期邀请专家学者，聚焦传统能源转型的实践路径，探讨从“保供基石”迈向“绿色支撑”的现实选择。今日推出第二期，敬请关注。

专家访谈

受邀专家

邹才能  中国科学院院士

蒋庆哲  中国国际碳中和经济研究院院长

孙仁金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教授

齐  明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教授

周丽莎  清华大学中国现代国有企业研究院研究主任

王治国  西安石油大学新能源学院副院长

Q1：传统能源在新型能源体系构建中将如何定位和发挥作用？

■ 邹才能：我们要让工业发展吃上“绿色粮食”，即大力发展新能源。同时，要吃上“便宜的粮食”，持续降低能源利用成本。具体来说，要围绕储备性、民生性等特点，为能源赋予不同定位。煤炭要作为未来长远的兜底保障能源，发挥“压舱石”作用；石油和天然气要加快发展步伐，特别是立足国内资源禀赋，推动非常规油气成为未来油气增储上产的主体；新能源要做大做强，未来谁掌握新能源技术，谁就掌控了能源安全的命脉。其中，石油将从“燃料”向“原料”“材料”转型，战略价值日益凸显；天然气不仅要满足民生用气需求，而且要在新型能源体系中扮演“新能源的伴侣”这一重要角色，为新能源的规模化发展和系统稳定运行提供有力支撑。

■ 蒋庆哲：在能源强国建设中，传统能源角色将发生重大变化，从“主体能源”向“兜底保障”转变。这就要求传统能源企业必须扛起能源安全底线责任，锚定绿色低碳和高质量发展方向，努力提高传统能源的清洁高效利用水平。通过推动石油天然气深加工、煤化工等产业与新能源深度耦合发展，在实现产业间协同互促和资源高效综合利用的同时，加快新能源的规模化发展，并将其置于与传统能源同等的战略地位，提升综合能源供应能力，保障国家能源安全，以技术创新驱动产业升级，实现减碳与增效的双赢。

■ 王治国：我国能源体系目前有两个特点：一是能源总量大幅增长，2025年我国用电量首超10万亿千瓦时，相当于美国、印度、俄罗斯、日本、巴西、加拿大6大经济体的年度用电量总和；二是能源结构发生转变，传统能源的角色逐渐从能源主体向保障能源供给稳定和安全的角色转变。新能源发电量迅猛提升，火力发电将逐步由传统发电主体向以调峰为主的角色转型。这一定位转变，要求传统能源企业将碳排放双控纳入企业发展整体规划中，以零碳低碳示范园区建设为契机，加强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的相关研发投入和科技创新，在不影响主责主业的情况下，积极发展新能源，促进传统能源企业向综合性能源企业转变。

Q2：如何因地制宜推动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发展？

■ 齐明：推动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发展，核心在于立足我国能源资源禀赋，坚持先立后破。企业要因地制宜，依据自身在产业链中的不同定位，探索差异化路径。对油气企业而言，依托油气田丰富的土地和风光资源推进新能源就地消纳，是一条现实可行的路径。为油气勘探开发提供绿色电力，逐步替代部分生产用能，探索向风光发电、制氢等领域延伸，不仅可以降低用能成本，而且能促进生产用能结构的清洁化转型。最终构建一个清洁低碳、安全充裕、经济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即传统能源与新能源相互支撑，传统能源向基础保障性和系统调节性电源转型，新能源逐步成为电量供应主体，共同构成稳定可靠的能源供应格局。

■ 孙仁金：推动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发展，关键在于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立足不同区域的资源禀赋、产业结构、能源负荷特征和基础设施条件，探索符合当地实际的发展模式。从实践看，未来较有可能率先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路径，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以“气、油电+风光+电储能”为代表的绿色一体化开发模式。这类模式能够较好统筹新能源的绿色低碳优势与传统能源的安全保障、灵活调节功能，特别适用于负荷中心地区、资源型地区以及承担保供责任较重的区域。

二是智能化的“源网荷储”一体化和智能微电网建设，特别是在工业园区、港口、矿区、数据中心等典型场景中，具有较强的示范意义和推广潜力。这类模式有利于提高能源就地消纳能力，增强局部能源系统的自主平衡和韧性。

三是油气业务与新能源协同融合发展。对于油气生产、储运和终端利用企业而言，将新能源开发利用与油气基础设施有机结合，推进多能互补和综合供能，是实现转型升级的重要方向。

四是以虚拟电厂、综合能源服务为代表的新业态，有望成为推动融合发展的重要抓手，通过数字化、平台化手段提升分布式资源聚合调节能力，拓展融合发展的商业边界。

从更长远看，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发展的理想图景，应当是构建一个安全可靠、清洁低碳、灵活高效、智慧协同的现代能源体系。在这一体系中，传统化石能源不再主要依赖高强度扩张，而是转为原料化利用，更加突出基础保障和系统调节功能；新能源逐步成长为能源增量供给乃至主体供给的重要来源；储能、需求响应、数字化平台等新型要素则有效发挥系统优化和灵活调节作用。

Q3：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发展面临哪些瓶颈与机制约束？

■ 孙仁金：当前，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发展确实面临不少深层次制约。表面上看是投资大、回报慢，实质上反映的是系统能力、市场机制和治理机制还不够完善。

首先，能源系统的调节能力仍有待进一步提升。新能源具有波动性、随机性等特征，当前部分地区在灵活调峰资源、储能配置、电网消纳和跨区域调度等方面仍存在短板。这意味着，新能源装机规模的快速扩张，未必能同步转化为高水平的经济利用效益，传统能源与新能源之间也难以实现真正高效的协同互补。换言之，当前不少融合项目面临的突出问题，不是“建不起来”，而是“协同不起来”。

其次，融合发展的价值实现机制仍不够健全。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项目往往兼具保供、调峰、减碳、增效等多重功能，但这些综合价值尚未完全通过价格机制、市场机制和政策机制转化为企业可持续的收益来源。特别是储能、灵活调节、需求响应等环节，社会效益和系统效益较为明显，但企业层面的收益回收机制仍不够顺畅，导致一些项目在经济性上承受较大压力。

再次，“两张皮”现象在相当程度上反映出企业内部仍沿用分割式管理逻辑。一些企业的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在战略规划、投资管理、生产运行和绩效考核等方面，仍分别由不同部门、不同体系推进，缺乏统一谋划和协同机制。结果是，传统能源项目强调保供和稳定运行，新能源项目更关注规模和指标的完成，储能和调节资源则常常被视为附属配置，难以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系统集成和协同优化。

总体来看，当前传统能源与新能源融合发展已经进入从理念倡导转向机制突破的关键阶段。下一步，真正需要解决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集成问题，而且是以市场驱动企业完善协同治理、政策体系适配的问题。

■ 齐明：当前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在融合发展进程中，的确面临一些深层次的现实问题。部分地区的规划统筹有待加强，新能源装机规模持续快速增长，对电力系统的调节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但相应的调节资源建设还存在滞后。电力市场机制还不够完善，调节性电源提供调峰、备用等服务的价值尚未通过价格信号充分体现，相关补偿政策有待进一步落地，影响了企业参与调节的积极性。油气企业正处在转型发展的关键期，既要承担能源保供责任，又要积极布局新能源业务，在新能源业务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的背景下，经营压力较大。解决这些问题，需要进一步完善体制机制，加强统筹协调，推动传统能源与新能源形成更加顺畅的融合发展格局。

■ 王治国：一是需要国家、地方政府继续完善新能源发展的相关政策，加大执行力度。虽然国家陆续出台了一系列文件促进新能源发展，但是相关政策在执行层面仍需要进一步完善，尤其是要尽快加强碳交易市场机制建设。二是还需进一步加大新能源领域的科技创新力度，尤其要注重新能源领域的技术成果转化。三是要加强新能源相关行业标准的制定，加强市场竞争机制的培育，通过市场竞争培育一批新能源领域创新型企业。四是要加强新能源领域人才培养，目前在新能源行业从事科技、服务和运维方面的高水平国际化人才仍存在短缺。西安石油大学新能源学院等高等院校应致力于在油气与新能源融合方向，培养具有国际化视野的应用研究型人才。

Q4：传统能源企业如何处理好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两条腿走路”的关系？

■ 周丽莎：“十五五”规划纲要与政府工作报告围绕能源发展形成清晰导向，核心是加快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以非化石能源十年倍增行动推动结构转型，同步强化能源安全保供与推动碳达峰目标落地，明确传统能源清洁高效利用、新兴能源规模化发展的双重路径。同时，完善电力市场、绿证、碳交易、电价市场化等配套机制，为能源产业转型提供稳定的政策支撑。

处理好传统能源与新兴能源产业“两条腿走路”的关系，关键在于坚持协同互补、动态平衡，摒弃简单替代思维，应以传统能源夯实能源安全底线，以新兴能源开拓增量市场、培育长期增长动能。传统能源板块坚持聚焦主业、做精做优，持续推进煤电节能降耗改造、供热能力提升与灵活性升级，加快向系统调节支撑与兜底保供定位转型；油气领域坚持增储上产、保障核心需求自给，全面推进节能降碳、散煤替代与碳捕集利用，严控低效产能，守住保供稳价基本盘。新兴能源板块坚持多能并举、全链条布局，重点推进“三北”风光大基地、西南水风光一体化、沿海核电与海上风电等集中式基地建设，同步发展分布式能源、微电网，实现就近消纳；配套布局抽水蓄能、新型储能与智能电网，提升系统稳定性；前瞻布局绿氢、绿色氨醇等未来能源赛道，打造新的业务增长点。

企业把握新产业、新风口的投入规模与时机，核心是分层配置、节奏可控，不冒进不踏空。核心业务聚焦风光水核、储能、电网配套等成熟赛道，坚持基地化、规模化、低成本开发，严格匹配消纳与并网能力。成长型业务聚焦绿氢、氨醇、光热、综合能源服务等方向，以示范项目先行验证，技术成熟、成本进入下行通道后再逐步扩产。单一赛道投资规模保持合理上限。前沿业务聚焦储能、碳捕集利用等领域，以联合研发、参股合作、技术平台为主，整体投资保持传统能源产业转型升级与新兴能源布局的合理比例。单一风口投资严控上限，避免冲击整体现金流。

■ 蒋庆哲：处理好“两条腿走路”的关系，关键在于战略清醒与战术精准。传统产业是根基，也必将继续发挥重要作用，不断通过技术革新焕发新活力，为新产业提供稳定支持与产业协同场景。对于绿色燃料、未来能源等新赛道，应坚持依托现有油气产业链的优势进行延伸，把握好投入节奏，避免盲目扩张，实现传统产业升级与新兴产业培育的接续发力、动态平衡。

■ 齐明：绿色燃料等新能源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释放了明确的政策信号。以绿色燃料为例，一方面可以为重工业、航运、航空等很难直接用电的领域提供脱碳方案，另一方面还能把不稳定的风电、光伏电转化为化学能储存起来，帮助解决新能源消纳的难题。我国绿色燃料产业发展已经有一定的基础，大型能源企业已经在绿色甲醇、生物船燃、生物航煤等领域加快布局。对于企业来讲，当前既要扎实做好节能降耗、清洁化改造，又要在绿色燃料的新赛道上主动作为，通过示范项目积累经验、验证技术，在发展中不断完善、在探索中逐步壮大，真正成为推动能源绿色转型的中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