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地区格局加速重塑

[石油商报 2026-06-01]

□ 陆如泉

中东冲突延宕至今，不仅导致全球石油市场面临约1300万桶/日的供应缺口，还不断将国际油价推升至高位。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从2月底的72美元/桶飙升至3月底的118美元/桶，4月底一度攀升至119.6美元/桶的历史高位。国际能源署（IEA）称，“这是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能源安全威胁”。这场战事不仅推高了能源价格，更从根本上重塑了各国对能源安全的认知，深刻改变国际能源秩序，推动国际能源格局加速演变。阿联酋“退群”事件是沙特和阿联酋裂痕的缩影之一，中东地缘格局也正在加速转变，全球能源格局或将深受影响。

截至5月24日，美以伊军事冲突已进入第85天。面对中东与海湾地区波诡云谲的胶着态势，有一个国家在能源政策、外交政策和军事战略上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这个国家就是阿联酋。

5月1日，阿联酋宣布正式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面对伊朗自2月28日以来高达2800多次无人机和导弹的袭扰，阿联酋改变了一直以来坚守的在美国和伊朗之间保持平衡的军事外交策略，开始对伊朗境内的石油设施进行轰炸和打击——由此联想到2020年9月，阿联酋宣布与以色列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的行为，以上种种迹象表明，阿联酋已决定将自己的命运与以色列和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深度绑定。

不难看出，阿联酋退出欧佩克和”欧佩克+”机制，表明其下决心与沙特领衔的“出口者联盟”分道扬镳，更是与沙特这样的阿拉伯世界的“领头羊”“划清界限”。缺少阿联酋的欧佩克虽然照样运转，但向心力已经遭受严重伤害，沙特将变得更加“孤掌难鸣”。

而阿联酋轰炸伊朗，更是把自己置于伊朗的对立面。要知道，过去几十年，阿联酋一直是伊朗在遭受美国严苛制裁期间与外部世界保持联系的“中转站”，而阿联酋之所以能够成为中东的开放中心、安全岛和金融中心，与伊朗的资本支持、资产转移和大力协助分不开。现在，两国关系由合作走向对立，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回溯到2020年9月15日，在美国总统特朗普的主持下，阿联酋、巴林和以色列三国在华盛顿签署协议并宣布建立外交关系，阿联酋与巴林成为埃及、约旦之后第三和第四个与以色列建交的阿拉伯国家。这份协议就是《亚伯拉罕协议》，也被称为改变中东格局的历史性和平协议。

那么，阿联酋此举对中东地区的安全格局带来怎样的影响？要理解阿联酋与美以结盟对今天中东格局造成的震荡，不妨先看看从“阿拉伯之春”后，这片土地到底走过了怎样的安全路径，以及如今面临的又一次深层裂变。

回顾：2011年以来的中东安全格局

自2011年“阿拉伯之春”以来，中东安全格局经历了从“安全困境”到“和解潮”再到“冲突潮”的剧烈震荡，以下三大特点尤为突出。

一是地区安全格局呈现“冰火两重天”态势。一方面，传统且固有的矛盾，即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的矛盾迟迟得不到改善，出现了加重和恶化的情形，最终在2023年10月演变成旷日持久且更加血腥的“巴以冲突”。这一期间，叙利亚成为该地区最严重的受害国，直到2024年12月巴沙尔·阿萨德政权突然坍塌，叙利亚的境地才有缓和迹象。另一方面，以海合会六国为代表的阿拉伯国家呈现发展和稳定的态势。过去10年，海合会国家抓住发展与转型的机遇，以高于世界平均水平的GDP增速，成为全球的一道亮丽风景线。伊拉克也抓住机遇，成功实现了历史性的战后国家重建。

二是伊朗崛起与“什叶派之弧”成型，使中东地区安全格局呈现“四维均衡”的特点。21世纪以来，美国通过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客观上为伊朗扫除了“基地”组织和萨达姆集团这两个劲敌，加之“阿拉伯之春”以来伊朗因未受波及而在中东地区的地位相对抬升，使得伊朗逐步构建起从德黑兰经巴格达、大马士革到贝鲁特，再到也门首都萨那的“什叶派之弧”（这就是在阿拉伯世界流行的“伊朗掌控着5个国家首都”之说）。2011—2021年被视为伊朗的“战略机遇期”。由此，造就了中东安全格局从“二元对立”到“四极博弈”的阵营分化，形成沙特、土耳其、以色列、伊朗“四大力量中心”格局。这种“四维平衡”使博弈从单纯的“反以—亲以”演变为更复杂的多向量对冲。

三是美国战略收缩引发权力真空与“和解潮”。美国战略重心由中东转向亚太，降低了直接干预意愿，使地区大国自主性和博弈加剧。2021年起，沙特与伊朗等国掀起了短暂却影响深远的“中东和解潮”，标志性事件是2023年3月沙特和伊朗在中国的调解下在北京签署和解协议、恢复外交关系的经典画面。

转折：阿联酋“投靠”美以后的格局调整

阿联酋1972年正式建国，但其后来半个世纪的发展与壮大堪称“一千零一夜”般的神奇。阿联酋现已发展成为中东地区乃至全世界的金融中心、能源交易与贸易中心、跨国公司的总部所在地、世界级的旅游度假胜地和超五星级酒店云集的地方。“国小影响大”“小国大品牌”是世人对该国的印象。近10年来，阿联酋在总统穆罕默德·本·扎耶德的带领下，在中东北非地区的安全事务中“长袖善舞”，利比亚、苏丹等国的安全态势与阿联酋的干预息息相关。阿联酋虽不是中东地区安全格局的重要“玩家”，但其影响地区安全态势的能力令人刮目相看。

如今，阿联酋退出欧佩克、向美以靠拢的战略转向，正在深刻重塑中东格局。一是“对冲”战略的终结与阵营对抗的固化。阿联酋此举标志着海湾国家长期奉行的“经济上拥抱所有人，安全上依靠美国”的“对冲”战略正式终结。阿联酋正将自己从“缓冲地带”变为对抗伊朗的“前线堡垒”。二是各力量中心的内部分化和此消彼长。阿联酋倒向美以，必然会壮大以色列的力量，而伊朗经此轮美以伊军事冲突后力量有所下降，沙特则因阿联酋的“背叛”和伊朗的攻击，实力也出现大幅下降，原有的以色列—伊朗—沙特—土耳其“四维平衡”态势恐将被打破；阿拉伯世界内部进一步分化，土耳其、卡塔尔与叙利亚政府组成的“亲穆兄会联盟”，凭借道义优势和与伊朗的弹性关系，试图填补政治和安全真空。三是“非国家行为体”的报复与战争的常态化，伊朗扶持的胡塞武装、黎巴嫩真主党等代理人成为报复主力。伊朗导弹对迪拜等民用设施的打击表明，安全威胁已从边境延伸到核心地带。

展望：未来中东安全格局的特点

未来，中东安全格局将围绕以下几个核心逻辑展开，呈现出既分裂又混乱的多极化特征。

“一个主线、三大矛盾”的冲突复合体由此产生。预计挺过此次美以伊冲突的伊朗，将在未来中东地区的安全格局中具有更大话语权。不排除其成为让阿拉伯世界和以色列心惊胆战的“超级玩家”。因此，伊朗与以色列之间的全面对抗成为中东地区安全格局的核心主线。同时，美俄中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的博弈，土耳其、卡塔尔等“政治伊斯兰”势力的继续发力，交织共振，共同构成今后一个时期的中东安全主旋律。

与此同时，“安全困境”常态化与“流动联盟”将在中东地区盛行。阿拉伯国家联盟、海合会等传统组织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由特定威胁驱动的、非常规的“流动联盟”。

最后，如何形容过去10年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安全政策？过去10年，美国的中东安全政策最贴切的形容词或许是“进退两难”。它并非一个单一的行动，而是在战略收缩与有限干预之间反复摇摆。以2011年从伊拉克大规模撤军为标志，过去10年，美国中东战略的核心转变是从“大中东民主改造”的干预主义，转向以战略收缩和离岸平衡为主基调的“轻足迹”策略，试图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过去10年，美国在中东既想战略收缩又想维持主导权，导致政策反复摇摆，在盟友中的信誉急剧受损；美国一直加大遏制伊朗力度，但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和也门的乱局反而为伊朗扩大代理人网络提供了空间；特别是巴以冲突和此次美以伊军事冲突，导致地区内部“和解潮”再度被冲突浪潮淹没，大国博弈及地区内多极化的自主力量崛起，正挑战美国的单极主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