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凿穿“能源蜀道”(图)

2026-08-10   关键字:   来源:[互联网]

[中国石油报 2026-08-07]

 

资231井井场。

梁旻通过远程实时监控,关注泵压、泥浆循环等情况。

 

烈日下,为保障作业需求,当班员工抓紧配比泥浆。

傍晚交班后,詹宝瑞和妻子视频通话,唠唠家里的情况。

井控是最大的风险。钻井队根据不同工况和地层变化加强现场应急演练,每月演练都不少于8次。

通讯员赵培

北纬30度,四川盆地。亿万年的地质运移在此倾覆出一座“聚宝盆”,也垒起了一道道深埋地底的天然关隘。蜀道千年,昔人叹行路之难;能源今朝,石油人踏攻坚之路。

2026年盛夏,安岳县千佛乡,西南油气田页岩气重点评价井资231井正在钻进。来自天南地北的38条汉子,将钻头一寸寸压向5200米以深的寒武纪筇竹寺组地层——这是渤海钻探70188钻井队在川蜀大地上啃下的第14口井。

行吟于这条“能源蜀道”之上,我们记录下钻机的昼夜轰鸣,也记录下那群与钻塔为伴的人。当灶台上那簇蓝色火焰燃起时,愿您能想起有一群人正以钻头为刃、以他乡为家,在群山之间凿穿一条通向万家灯火的“能源蜀道”。

北纬30度,四川盆地。亿万年前,从南半球漂移而来的上扬子地台在此运移、演化,倾覆生成一个巨大的“聚宝盆”。

1953年,石油师首批骨干入川,1958年成建制集中参加会战。一代代川油人在一穷二白中开启了向地心进军的壮阔征程。而今,四川盆地年产天然气已逾500亿立方米,中贵线、忠武线、川气东送管线自此蜿蜒开去,将清洁能源送往千家万户。

这浩大的能源版图背后,是一条条深埋地底的“能源蜀道”。从前读李白诗句,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而今,当沿着蜿蜒的334乡道走进资231井井场时,笔者才惊觉当代石油人的脚下,也正延展着一条更为艰险、更为滚烫的征途。

6月27日,安岳县千佛乡的山坳里,闷湿的热浪裹着泥浆的腥气扑面而来。钻塔的钢铁骨架直刺苍穹,仿佛要戳破低垂的积雨云。

经过严格的安全提示,笔者一行人踏入了井场生产区,白色安全帽檐淌下湿漉漉的汗水。渤海钻探70188钻井队的汉子们,正对着靶区超过5200米深的寒武纪筇竹寺组地层,进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鏖战。

“磨刀石”上淬炼

这里页岩储层破碎、地层压力诡异,成为横在勘探人面前的一道道天然关隘。资231井作为西南油气田页岩气勘探的重点评价井,于6月10日开钻,设计周期112天。当时正在钻进的须家河组,地层研磨性强,可钻性极差,被称为“磨刀石”。

这支从天津远道而来的钻井队,2020年初入川渝,辗转重庆和泸州、自贡、资阳等地,资231井是他们将啃下的第14口井。全队38个人,天南地北地凑到一起,实行三班轮休、两班倒。一个班组在山里一扎就是两到三个月。山高路远,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视频窗口,成了他们和家人之间唯一的情感纽带。

板房办公室的铁皮屋顶被烈日烤得滚烫,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着一屋子混杂了机油味和汗水味的黏稠空气。井队技术员华威武正蹲在地上,指尖顺着地层剖面图上破碎岩层的纹路来回摩挲。

这个1995年出生的小伙子,是土生土长的泸州人,当年考去东北读石油工程,旁人都说他放着家乡的好山好水不待,偏跑到冰天雪地里去吃苦。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川南大山里钻井。他人看着清瘦,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硬劲儿。说话语速极快,一口地道的川普夹杂着专业术语,说起井下工况,门儿清。

“刚来那会儿,完全摸不着门道。”他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图纸的边角早被汗水浸得发皱,“以前在华北打油井,地层老实。到了四川打页岩气井,井控标准直接拔高一大截。4条防喷管线,最远要布200米,爬坡过坎,全靠人拉肩扛。三伏天,太阳晒得钢管烫手,抓上去一手水泡。山里又闷,一身工装湿了干、干了湿,盐渍印子一层叠一层。”

我蹲在一旁,瞥见他笔记本扉页夹着一张男孩的照片,是他两岁多的儿子。“多久没回家了?”华威武笔尖顿了顿,低头苦笑一声:“今年正月初四就赶回井场了,满打满算休了5天。前几天视频,娃娃刚会跑,正是最乖的时候,真想捧着他的小脸亲呢。”话音落下,值班室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钻机隆隆作响。

他慌忙抬手揉了揉眼,又扯出一点笑意:“但这片山底下是我们老家的资源,不把井打明白,对不起这片土地。这边最长的水平段能干到2850米,以前从来没碰过。上部地层软、机速快,钻井液一天要耗四五十方,调配、循环、清理,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多熬几个通宵,把技术吃透了,以后的井才能少走弯路。”

监控中,远处钻台上传来喊话声,他抓起安全帽就冲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蒸腾的热浪里。

南北队伍“会师”

钻井队长詹宝瑞,天津人,1980年出生,2004年从部队转业,今年3月刚被提拔为队长。初来安岳时,车子沿着浅丘往里走,满眼青山翠竹,他还跟队员开玩笑:“四川这地方山清水秀,可比华北平原好看多了。”然而,还没过3个月,雨季和高温联袂而至,所有美好印象全被潮湿和闷热冲散。

井场缺乏遮蔽,蚊虫无孔不入,隔着工装都能叮出连片红疹。浑身上下长满湿疹,痒得整宿睡不着。他卷起裤腿,腿上一片片暗红印记格外扎眼:“蚊香、花露水、防蚊衣等全配齐了,没用,山里的蚊子跟不要命似的。”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着说,“最后皮肤都麻木了,对这四川特产‘刀枪不入’了!”

前段时间资231井设备搬家安装时,接连下了好几天雨,雨水没过半个小腿。设备零部件泡不得水,队里干脆取消午休。队干部带头扛管材、接管线,所有人浑身湿透。调度室角落里堆着藿香正气水和降温冰饮。詹宝瑞盯着每一班人按时领取,嘴上总念叨:“活儿再急,人不能垮。”

聊起上一口井,詹宝瑞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全队人都不愿轻易提起的硬仗,整整鏖战近一年。“那口井的地层简直是‘筛子’,井壁动不动就垮塌,起下钻寸步难行。前期井口装置卡壳装不上,中后期通井、造扣、处理复杂故障一件接一件。打到四开茅口组时发生漏转溢复杂,压井、填眼、侧钻、取芯、电测等工序堆在一起。一口本该轻快的评价井,硬生生打出了探井的周期。”

他靠在铁皮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旧皮带。那是当年部队配发的旧物。“地层压力系数超过2.0,在华北工区根本无法想象。夜里守着操作台,盯着压力曲线忽上忽下,心一直悬在嗓子眼里。全队人轮流干通宵,不敢合眼。有一次连续30多个小时没沾床,趴在桌上眯了10分钟,便听见仪器报警,瞬间就弹了起来。”

“后悔来四川吗?”笔者问。詹宝瑞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轻轻摇头:“军人出身,哪里有硬仗就往哪里去。只是愧对家里。爱人一个人照料老人和孩子。上一次视频,儿子说想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转头盯着值班记录表。”

后来听说,去年他没有陪着儿子参加高考,也没有陪着填报志愿,娃到现在还有些小情绪。问起这事,他说:“娃大了,慢慢就懂了。”

副队长梁旻,1986年出生,河北人,2007年入行钻井,有钻井人特有的精瘦和黝黑。他是全队公认的“定心丸”,只要井下出状况,不用安排,他都会第一个守在钻台。“干我们这行,最怕井下漏失。一旦发生恶性漏失,物料、人力全部成倍消耗,压力直接翻倍。”

他打开一瓶凉白开猛灌几口,喉结滚动:“正常12小时一班,遇上恶性漏失,轮班规矩直接作废,干部全部扎在现场,24小时连轴转。”

在川渝地区施工,钻井液密度时常要加到2.2以上,泵压超过40兆帕,是华北工区的2倍。持续高压磨损泵体、钻杆,设备保养工作量翻番。刚来那会儿,队伍处处水土不服。梁旻没有闭门硬扛,而是主动带队往周边川庆钻探公司的井场跑,蹲在人家钻台边上观摩,拉着当地技术员讨教,一条条梳理应急预案,反复推演溢流、井漏处置流程。

“我们北方队伍是在这块土地上学习成长的,川内同行熟悉当地地层特点,各取所长。大家不分彼此,合在一起才能把井打好。”梁旻笑着说,“找油和找气差异还是比较大的。刚来的时候,两套工程思路碰在一起,难免有争执。现在坐下来一起画图、算参数,南北技术揉在一块,效率肉眼可见地往上提。之前泸县5500米深页岩气井要打110天,现在同类型井60天就能完钻。”

休息间隙,值班室3个人凑在一起闲聊,一个河北口音,一个天津腔,中间夹着华威武软糯的四川话。三个人对着一张地层图讨论。按照他们各自的个性,笔者脑海里立刻还原出一幅画面。

“你这个泥浆配方放到松软地层容易塌壁。”华威武指着图纸。

“但你的配法成本太高,日费管控卡得紧。”另一个不服气。

詹宝瑞走过来笑着打圆场:“各退一步,融合着调,既要稳住地层,又要控住成本,这就是我们来这里要学的本事。”

天南地北的石油人聚在四川盆地,口音、习惯、爱好、阅历、工程经验全然不同,却在一次次抢险、研讨、轮班里慢慢相融,融成兼顾南北优势的团队氛围。

大场面大协作

驻场日费管控员陈清,1969年生,泸州人,在川东钻探公司参加工作,头发掺了大半灰白,半生跑遍国内各大油气田。他坐在操作平台前,与现场进行数据连接,核对工作台账。笔尖划过纸面,每一组数据都盯得极严。

“十三五”期间,围绕建成国内首个百亿方页岩气田目标,各方大打勘探进攻仗、开发主动仗,形成了满盆开花、多方联动的大场面,高峰时期形成了169台钻机、万人会战的场面。

“早些年,大庆、中原、长城、渤海等各路钻探队伍扎堆进川,和川庆钻探同台作业。大家技术标准、管理模式不一样,成本、周期控制差距很大,磨合起来格外艰难。”陈清放下笔,望向窗外轰鸣的钻塔,“这些年不一样了,一体化协同落地,甲方统筹地质方案,各家队伍敞开交流技术。优胜劣汰之下,管理粗放、技术跟不上的队伍慢慢退出了川南核心区块。”

他翻出往年的工程记录给笔者看。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是页岩气产业规范化发展的全过程。“以前大家各干各的,也有藏着掖着不肯分享的情况。现在遇到复杂地层,一通电话,周边井场的技术骨干就会赶来支援。国家要建川渝地区千亿方天然气生产基地,大场面呼唤大协作,也能看到大气魄。大家都拧成了一股绳。”

傍晚换班时,山风稍微吹散一点暑气。倒班下来的汉子卸下全部工装,三三两两地蹲在生活区外的石阶上吃饭。天南地北的闲话混着饭菜热气飘散开来。

詹宝瑞跟梁旻聊家里的庄稼,华威武刷着手机给大家看家乡江边的风景。从东北过来的司钻讲北方冬天零下二三十摄氏度打井的光景,引得众人唏嘘。

“你们北方冬天冷,我们四川夏天熬人,各有各的苦。”一名本地老钻工插话。

“苦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出油气。”詹宝瑞接过话头。

夜色渐浓,有人掏出手机和家里视频,屏幕那头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男人侧过身,压低声音温柔安抚,挂了电话,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落寞。一名年轻钻工,孩子刚出生半年,回去见过两面,摩挲着手机里的婴儿照片,半天没有言语。

“想娃吗?”旁人问。

“怎么不想?可井打到一半,不能走。地层复杂,少一个人都悬。”他低头沉默片刻,“等这口井完钻,好好在家陪他们半个月。”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桥段,全是普通人藏在心底的柔软与亏欠。常年缺席家庭,错过父母病痛、子女成长,是每个野外钻井人共同的遗憾。可只要钻机一响,所有思念与委屈都压在心底,转身便义无反顾地站上钻台。

夜更深了,凌晨的井场最安静,只有钻机轰鸣不停。夜班工人裹着秋工装抵御山间夜凉,手电光在钻杆之间来回游走。技术干部守在监测仪前,每半小时记录一组地层数据。大班绕着设备巡检,弯腰检查每一处管线渗漏……

思绪顺着山间乡道往远处延伸。古蜀道的石板刻着古人求索生存的足迹,而今钢铁钻塔矗立在群山之中,古路与现代能源通道在时空里平行共生。钻杆不停,向地心一寸寸掘进;气流不息,向远方一程程输送。一条通往万家灯火的“能源蜀道”,正从脚下铺展开来。 (本版图片由渤海钻探70188钻井队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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