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尔：中俄天然气合作新路径
[石油观察网2014-12-11]俄罗斯油气资源丰富，油气出口收入是国家财政的主要来源，对维护其大国地位、保障经济可持续发展至关重要，而安全稳定的外部市场无疑有助于其目标的实现；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与俄罗斯山水相连，经济的持续高速发展导致对外能源需求不断增长，因此两国进行能源合作是互利共赢的，也是历史的必然选择。
但中俄能源合作的道路是漫长曲折的，中国石油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在对俄油气合作特别是原油贸易方面取得了显著成绩，却一直没能进入俄罗斯油气勘探开发及生产领域。
2013年中国石油与俄罗斯最大私人天然气生产公司诺瓦泰克（Novatek）达成收购其旗下亚马尔LNG公司20%股份的协议，改变了这一现状。亚马尔LNG项目位于俄油气资源潜力巨大的北极地区，是集气田勘探开发和生产、LNG工厂建造与液化、融资、船运和LNG销售等为一体的巨型项目，该项收购拓展了中俄能源合作领域，开辟了一条新的合作路径。
一、亚马尔LNG项目背景介绍
2013年12月1日俄罗斯通过了《LNG出口自由化法律草案》，规定了除俄气（Gazprom）及其子公司以外的两类企业可以获得LNG出口权：
一类是持有2013年1月1日前颁发的联邦矿产资源开采许可证，并被允许建立LNG工厂，或将开采出的天然气用于生产LNG的企业；
另一类是国家控股的能源企业及其控股子公司（国有资本超过50%），该类企业拥有包括黑海、亚速海在内的内海、领海、大陆架矿产资源开采权，并将开采出的天然气或按产品分成协议获得的天然气进行液化。
2008年经济危机爆发以来全球经济经历了巨大变化，也影响到了欧洲天然气市场，诸如欧洲经济停滞导致的天然气需求下降，俄罗斯自身进口天然气减少，天然气定价公式的变化，欧盟针对俄气的反垄断调查，美国的页岩气革命等等。这些不确定因素不断推动俄罗斯寻求天然气出口的多样化。毫不夸张地说，历经重重困难最终通过的这项法律是俄罗斯天然气行业的历史性决定。
从俄罗斯政府的各种官方文件中可以了解到，目前LNG出口是俄政府优先发展的战略性项目。俄罗斯政府提出争取到2020年使俄罗斯在世界LNG市场的份额增加到10%，即350亿～400亿立方米；根据俄罗斯联邦到2030年的能源规划，LNG在俄罗斯天然气出口中的份额将达到15%，即500亿～600亿立方米。
俄罗斯生产和出口LNG具有两大优势：
一是天然气储量巨大且大部分位于内陆，不像其他国家需要开采位于海上的气田或者开采非常规天然气；
二是距离亚太地区这一能源消费不断增长的地区相对近一些。然而，液化天然气（LNG）的生产和出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俄罗斯LNG行业仍然具有高垄断性，解读LNG出口自由化法律可以发现，当前自由化只适合于俄气、俄油（Rosneft）和诺瓦泰克这三家有政府背景的公司，其他公司还不能参与；
其次，在与国际石油公司合作时，俄罗斯石油公司持股比例占50%以上，限制了合作伙伴的积极性和能动性；
最后，俄罗斯恶劣的气候条件（除巴伦支海、鄂霍次克海、日本海以外的其他大部分海域常年被冰层覆盖）导致各项成本的增加，从而制约了LNG行业的发展。过去20年间，俄罗斯除了萨哈林-2①项目成功投产以外，其余LNG项目②由于种种原因均以失败告终。
在当前的俄罗斯LNG项目规划中，实际可行的有俄气的符拉迪沃斯托克项目、俄油的萨哈林-1项目和诺瓦泰克的亚马尔LNG项目。符拉迪沃斯托克项目气源地方案包括萨哈林岛的基林斯克气田和萨哈共和国的恰扬金凝析气田，但是目前从恰扬金凝析气田到符拉迪沃斯托克长达3000千米左右的管线刚刚开始修建，而且基林斯克气田的供气能力还没确定，这些都让项目前景充满变数。
萨哈林-1项目生产的天然气一度计划通过管道输往中国，但是俄罗斯政府没有批准。目前该项目主要开采原油，所产天然气用于回注地层，提高原油采收率。俄油宣布将与埃克森美孚一起在2013-2014年度完成萨哈林-1项目的LNG工厂设计工作，预计2018-2019年投产。
相较于以上两个项目，亚马尔LNG项目早在2013年底就完成了最终投资决定，2014年1月中国石油加入后，其强大的融资实力使该项目的执行变得更加顺畅，预计第一条生产线将在2017年投产。同时，亚马尔LNG项目得到了俄罗斯政府全方位的大力支持，获得了一系列的优惠政策，有理由相信，该项目将成为继萨哈林-2后，俄罗斯投产的第二个巨型LNG项目。
二、亚马尔LNG项目是当前俄罗斯LNG项目中的佼佼者
1.亚马尔LNG项目概况
早在2006年俄罗斯商人NikolayBogachev就初步研究了依托南塔姆贝凝析气田建造LNG工厂的可行性，但是直到诺瓦泰克公司接手后，该项目才进入实质研究阶段。2010-2011年，诺瓦泰克公司与全球几乎所有的领先LNG生产商进行了接触，寻求技术、融资以及营销合作伙伴。
初步规划亚马尔LNG公司（项目公司）架构为：
俄方控股51%，其余49%股份由3～4个外国公司持有。2011年法国道达尔公司花费4.25亿美元收购了亚马尔LNG公司20%的股份；
2013年9月中国石油与诺瓦泰克签署了购买亚马尔LNG公司20%股份的协议，2014年1月完成交割；
2013年10月中国石油签署了LNG购销框架协议，根据协议，中方每年从该项目进口300万吨LNG，期限为15年。目前在亚马尔LNG公司中，诺瓦泰克持股60%，道达尔持股20%，中国石油持股20%。
该项目气源南塔姆贝凝析气田位于亚马尔半岛，天然气、凝析油地质储量分别约为1.35万亿立方米和6600万吨；
气田设计天然气年产量为280亿立方米，凝析油年产量为100万吨；
LNG厂设计产能约1650万吨/年，分为三期建设，每期550万吨/年，计划先后于2017年、2018年和2019年投产；
项目总投资约300亿美元，目前已经完成最终投资决定。项目前端工程设计阶段（FEED）文件已获俄政府批准，Technip和JGC的联合体获得EPC总承包合同（法国Technip持有50%权益，日本JGC及Chiyoda各占25%权益），俄罗斯JSCMRTS公司获得港口及海上设施承包合同，韩国大宇造船和海洋工程公司（DSME）获得ARC7冰级LNG运输船建造合同。
市场销售方面，亚马尔LNG公司已经签署一系列LNG购销合同，主要输往欧洲和亚洲市场。欧洲市场上目前西班牙天然气电力公司已签约每年购买250万吨LNG，法国天然气电力公司签约每年购买400万吨LNG；亚洲市场上，中国石油签约每年购买300万吨的LNG。
船运方面，每年7-11月，LNG将通过北极东线经白令海峡运往亚太地区；在其他月份，LNG通过喀拉海、巴伦支海输往欧洲，或者在欧洲转运后输往其他地区。
政策方面，该项目被俄政府定位为战略性项目，普京政府给予了大力支持，项目享有包括LNG和凝析油出口税全免在内的一揽子优惠政策。特别是2013年12月31日，俄罗斯政府通过了《LNG出口自由化法律草案》，规定俄两类能源企业可获得LNG出口权，其中包括诺瓦泰克公司。因此亚马尔LNG项目所产LNG享有独立出口的权利，不用再通过俄气代理，保障了项目的独立性和收益率。
不可否认的是，亚马尔LNG项目在技术和经济层面有诸多不确定性因素和挑战。
1）在极地条件下开发气田，运营LNG工厂；
2）冰级LNG运输船单独在北极水域航行；
3）随着美国能源独立和全球加速LNG产能建设，未来世界LNG市场供应量将大大增加，势必对LNG价格造成影响，进而影响整个项目的收益；
4）乌克兰危机引发的美国和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不断升级，对亚马尔项目的顺利进行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2.亚马尔LNG项目的优势
亚马尔LNG项目具有的优势是明显的。
1）依托储量巨大的陆上常规气源，不仅可保障LNG产量，而且相比海上或非常规天然气田，开发成本低。2012年亚马尔-涅涅茨自治区的天然气平均日产量为524亿立方英尺，而全俄罗斯天然气平均日产量为634亿立方英尺，占比高达82.6%。
2）LNG工厂位于气田内部，距离近，可节省巨额基础设施建设和运输成本。
3）项目位于北极这个极具油气增长潜力的地区，对于积累北极地区项目运营经验，占领未来北极油气开发的制高点具有重要意义。
4）俄政府为该项目几乎免除了所有税费，并立法实现了LNG出口自由化，还出面帮助融资、组建运输船队、建造港口等。2012-2016年度的联邦预算已有15亿美元划拨给项目公司，诺瓦泰克公司也投资了8亿美元，用于建造港口、疏通航道、入港防冰堤建设以及购买导航设备等。俄政府认为萨贝塔港口具有战略意义，建成后可以连接北极航道，将来甚至可实现全年通航，这对于开发亚马尔半岛油气资源帮助巨大。
5）该项目可获得法国道达尔公司先进的LNG工厂建造和运营经验；可获得中国石油的巨额投资，产品进入增长潜力巨大的中国LNG市场；还可获得ARC7冰级LNG运输船的先进技术和运营经验。
过去20年，除了萨哈林-2项目根据产品分成协议顺利投产运营外，俄所有其他LNG项目都没有成功。因此，发展亚马尔LNG项目被俄罗斯政府寄予厚望，也给包括中国石油在内的其他国际石油公司提供了介入俄罗斯油气领域和北极开发的良好机会。
三、选择亚马尔LNG项目股权收购的现实意义
1.与俄罗斯开展能源合作，不能不考虑俄罗斯当前的政治生态
俄罗斯是一个中央集权的联邦制多民族国家，实行的是寡头政治。随着前大亨别列佐夫斯基在伦敦的暴毙，当年辅佐叶利钦上台的“七寡头”，目前已经销声匿迹，但这并不意味着寡头已经退出俄罗斯的历史舞台。普京政府执政以来，或明或暗地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强化了国家对能源领域的控制，出现了一批新寡头。与从事金融银行业的老寡头不同的是，新寡头的崛起和兴盛都与石油相关，
其中包括普京在圣彼得堡市长办公室工作时的同事俄气总裁米勒和俄油总裁谢钦。此外还包括与普京关系密切的俄罗斯第二大石油公司也是世界上原油储量第二大公司卢克石油（LUKoil）总裁瓦吉特?阿列克别洛夫以及“西伯利亚系”的代表人物罗曼?阿布拉莫维奇。
石油在俄罗斯国民经济中具有特殊地位，因此石油巨头在俄罗斯的政治经济生活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他们的话语具有相当的影响力。中国企业要想进入俄罗斯能源市场，同俄罗斯寡头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中国石油合作伙伴诺瓦泰克公司总裁米赫尔松持有该公司24.8%的股份，是公司的最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2013年以154亿美元的财富排行俄罗斯富豪榜第3位、世界第47位。米赫尔松的父亲一生都在前苏联石油行业打拼，为日后米赫尔松公司的发展积累了广泛的人脉。
诺瓦泰克公司另一大股东季姆琴科（持股23.5%）2013年以141亿美元位列福布斯俄罗斯富豪榜第9位、世界第62位。《金融时报》披露，克格勃出身的季姆琴科与普京在同一家俱乐部练习过柔道，他与普京的关系就是在那时建立起来的，这也为其日后商业帝国的迅速扩张打下了坚实的政治基础。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在美欧对俄罗斯高官实行的制裁中，季姆琴科赫然在列，其同普京的关系由此可见一斑。
因此，中国石油适时改变以往注重与俄罗斯国有石油天然气公司合作的传统策略，抓住诺瓦泰克公司管理层访问中国石油的机会，积极洽谈收购其旗下亚马尔LNG公司部分股权和长期购买LNG的合作可能性。
从2013年2月开始接触到2014年1月14日双方完成亚马尔LNG公司20%股份交割，仅仅用了不到1年的时间。其间中国石油工作组顺利完成了包括商务谈判、气田开发、LNG船运贸易、项目融资、工程建设在内的前期任务。这使中国石油在对俄能源合作中获得了实质性突破，同时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2.亚马尔LNG项目的成功收购对于中国石油乃至国家具有战略意义
原油方面，除了对俄原油贸易结出硕果外③，中国石油在俄罗斯没有获得上下游资产，换句话说，没有真正意义上介入俄罗斯的油气勘探开发及生产领域；天然气方面，在经历了10年艰苦谈判后，中俄双方终于迎来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时刻，双方元首共同见证了“世纪合同”④的签署。
但合同中约定，俄气将独立开发位于萨哈共和国的恰扬金气田和位于伊尔库茨克州的科维克金气田，修建天然气和氦气处理厂，并独立铺设“西伯利亚力量”天然气管线，中国石油没有获得进入俄气上下游资产的机会。因此，上下游一体化的亚马尔LNG项目是中国石油开拓俄罗斯油气市场的良好机会，符合中国石油对俄能源合作策略，项目的成功收购将奠定两国能源合作的坚固基石。
首先，中国石油可以参与俄罗斯上游气田勘探开发，掌握俄罗斯当前钻采工艺技术，获取在北极作业的经验，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扩大俄境内上游领域的中俄能源合作；
其次，中国的部分企业已经中标LNG工厂的模块建造工程，可以向道达尔、Technip/JGC等合作伙伴汲取先进的模块化建厂和运营经验，推动中国模块制造商技术产业升级；
第三，中国造船企业可以学习ARC7冰级LNG运输船的制造、运营和管理经验，掌握北极航线航行技术，为以后可能的中俄北极海上合作打下基础；
第四，中国石油进口LNG可以加强中国天然气进口形式的多样化；
第五，符合国家能源安全的需要，项目投产后中国石油每年可获得300万吨LNG的稳定供应，期限为15年，可有力地保障国内天然气供应。
3.亚马尔LNG项目对于俄罗斯政府和诺瓦泰克公司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俄罗斯政府将实现LNG生产和出口作为优先发展方向，把其放到战略发展的位置。毫无疑问，LNG将帮助俄罗斯实现一系列目标：
1）增加能源出口量；
2）使俄罗斯有机会进入以前难以介入的能源消费市场；
3）促进新技术的引进和消化利用；
4）带动关联产业的发展；
5）支持关键地区如北极和远东地区的经济发展；
6）开发具有战略重要性的北极航道；
7）加强俄罗斯在亚太地区的地缘政治影响等。
亚马尔LNG项目投资总额约300亿美元，是诺瓦泰克公司最大的项目，可以说公司押上了所有的赌注，以期在与俄油、俄气的竞争中获得优势，借机扩大出口能力，拓展全球消费市场，为公司长远的利益和长期稳定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四、结语
为了实现能源出口的多样化，加大LNG的生产和出口已成为俄罗斯政府当务之急。这个过程需要巨额资金和先进技术，而有着稳定庞大的能源消费市场和资本实力的中国无疑是他们的首选。同时，中国石油肩负着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历史使命，近邻俄罗斯无论从油气资源量还是从地理位置来说都是理想的合作伙伴，此时享有俄罗斯政府政策支持的亚马尔LNG项目的出现给中俄双方提供了难得一遇的合作机会。
中国石油从过去十年与俄罗斯国有石油公司的合作中汲取了经验教训，将注意力转移到更加灵活、务实、有合作意愿的私人石油公司，它们与政府的密切关系可以为项目的执行和股东利益提供有力的保障。
可以说，中国石油和诺瓦泰克公司的能源合作是互利共赢的，同时对于保持中俄两国能源合作的顺利发展，增进两国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和睦邻友好合作关系具有重要意义。作为中国石油对俄一体化能源合作目标，亚马尔LNG项目的成功收购，也给了我们一些启示，在与传统的俄罗斯国有油气公司合作进展缓慢的情况下，寻找与背景同样深厚的私有公司合作，或许能海阔天空，打开一片天地。（原载《国际石油经济》，其他作者为夏春燕余伟